一位“渐冻”教师的“最后一课”

访问次数: 129        作者: ahjgbzw                发布时间:202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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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快点好起来吧。”

  “希望在高三的课堂上,再次见到您。”

  “朱老师,您鼓励我,我改变了很多。可您怎么倒下了呢?”

  ……

  9月3日,在安徽省安庆市同安高中321班,一封封手写信被学生们塞进了语文老师朱文彬的手里。

  今年3月,39岁的朱文彬被确诊为渐冻症(肌萎缩侧索硬化),被迫离开了他最爱的讲台。新学期开学,放心不下班级学生的他坐着轮椅回到校园,给孩子们上了“最后一课”。

  “我还没有倒下。”朱文彬笑着说。6月,他尚能扶着讲台站稳,上完一整节课;如今,他只能被搀扶着挪进教室,坐着给学生们讲题。

  他依旧幽默风趣,抑扬顿挫地讲着语文卷子,好像要在这一堂课把他的全部知识教给学生。教室里,熟悉的笑声又响了起来,仿佛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我给他们留下的知识和印记,未来会在他们的生活、工作当中体现。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我精神生命的一种延续。”

朱文彬在给同安高中321班的学生上课

  “冻住”的躯体

  朱文彬身高一米八,体格健壮,不笑的时候眉骨压下来,甚至有点凶。

  但就是这个看起来有点“凶”的人,高考语文考了128分,一纸志愿填了汉语言文学(师范)专业。2009年从阜阳师范大学毕业后,他成了一名语文老师。

  他爱给学生讲故事,课堂上总是欢声笑语不断。他说,语文学习也可以很快乐。

  同事吴小柱“抱怨”他嗓门太大,“他从来不用扩音器,但那个音量,我在隔壁班都听得到。”一站上讲台,他整个人就像被点燃了。学生们说他“眼睛亮亮的”,眼里有光。可这层光,在今年3月笼上了一层阴影。

  去年年底,朱文彬感觉左手的力量在一点点削弱。一次灌暖水袋,暖水袋直接从手上滑落,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没想太多,继续正常上班。“当时以为是颈椎病或者肩周炎,我们教师群体,那两种病很常见。”他没太在意。

朱文彬的母亲张克菊接受中安在线记者采访

  在朱文彬母亲张克菊的印象里,儿子总是很忙。今年正月初一,朱文彬到学校值班。母亲劝他,身体不舒服就和同事调个班。他不同意。张克菊只好和丈夫一起把饭菜送到学校去。“之前我都不晓得他工作的那个学校在哪里。”张克菊说。

  因为左手日渐无力,朱文彬在家人的催促下到安庆市立医院做了肌电图,初步怀疑是运动神经元病。他不太信,又辗转上海、北京多家医院,最终确诊为散发型渐冻症。那时,他左手大鱼际已经开始萎缩,走路时脚像粘在地上,抬不起来。

  疾病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头一个月,左手拧不开瓶盖,扣不了纽扣。第二个月,左腿抬不起来了,走路开始拖行,时不时膝盖一软,就跪在地上。第三个月,左臂酸胀,抬起的高度越来越低,连衣服都穿不利索了。而现在,他已经无法独立出门,从轮椅上起身,要起两三次才能勉强站稳。他的身体被一点点“冻住”了。

  “说句悲观的话,就是命运宣判死刑了。”刚确诊的那段日子里,朱文彬几乎彻夜难眠。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无声地哭泣。“这个病的残忍之处在于,意识清醒的状态下,感受到身体机能的逐步丧失。灵魂自由自在,但是躯体被困在方寸之间。”

  朱文彬比谁都清楚自己正在失去什么。可他想得更多的,是那些孩子。他常说,高中教育负责的不仅是学生的三年,更是学生的一生,甚至是一个家庭的未来。如今,他没办法继续陪伴这届升入高二的学生了。“半路丢下这些孩子,是我不地道。”

  不甘的呐喊

  得知朱老师患病的消息,很多学生都不敢相信。

  那个一站上讲台就腰杆笔直、眼睛发亮的人——怎么会?

  暑假里,三四十名学生不约而同地涌向朱文彬的家。有应届的,有往届的;有他教过的,也有他没教过的。他们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在迎江区那间狭小的客厅里,就像从前在他的课堂上一样。

  在上海开画室的学生说:“老师,你要是到上海来看病,我提前帮你预约医院。”

  正在创业的学生说:“老师,我给你寄台游戏机,没事就玩玩游戏,不要胡思乱想。”

  学医的学生说:“老师,相关的研究我会帮你关注,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

  曾经,他把一届又一届的学生送向五湖四海。如今他被病痛困在家里,那些飞出去的孩子,又转身飞了回来。“看到他们一个个都挺好,这就是当老师最大的幸福。”朱文彬说。

  同安高中的学生,中考入学成绩平均只有三四百分。朱文彬心里清楚,对这些学习基础不太好的孩子,需要倾注更多的精力。他最常说的就是:不要放弃。

  作文写不好,不要放弃;文言文读不懂,不要放弃;考试没考好,更不要放弃。

  而现在,学生们把这句话还给了他。“老师,您也不要放弃。”

朱文彬在家中吃午饭

  朱文彬带的这届学生也来了。他们挤在屋子里,手里攥着暑假作业,小心翼翼地问:“朱老师,您什么时候回学校上课?”

  他看着自己日渐萎缩的双手,内心的无力感再次袭来。他没有回答。

  有学生打破了沉默:“朱老师,能给我们再讲讲这道作文题吗?”

  没有多想。朱文彬拿过试卷,自然而然地讲了起来,声音依旧沉稳。

  是啊,他还能讲课!

  “疾病让我损失双腿,我就坐着;损失了手,我还有嘴。只要我还能讲,我为什么不讲呢?”朱文彬猛然意识到,只要病魔一天没有把他彻底打倒,他就能继续发出不甘的呐喊,用自己的知识给学生们带去温暖与光亮。

  学生王琦给他发来消息:“老师,我现在越来越爱语文了,可惜你不能教我了。”

  朱文彬回复他:“无论我在哪里,照样可以教你。”

  学生董涵哭着说,后悔自己选了文科专业,没法帮助老师治病。

  朱文彬笑了,打趣道:“格局小了,思路窄了。”他慢慢说给她听:“你可以做文献整理,可以学习心理学疏导我。再不行,咱俩做个笔友,写写信、聊聊天,这也是可以的呀。”

  他坐在轮椅上,语气轻快得像在课堂上讲一道有趣的题。

  就像他教给孩子们的那样,他的思维从不设限。讲台没了,还有屏幕。他在家里开直播,给新手老师讲这些年总结的教学思路、经验和理念,给孩子们答疑解惑。他还在写这些年的教学总结,右手也渐渐无力握笔了,他就口述整理。

  其实,对渐冻症病人来说,最缺的就是时间。身体在一天天失去掌控,能站起来的日子在减少,能握笔的力气在流失。每一分钟都变得珍贵,每一秒都在倒数。

  可朱文彬对学生说:“有什么不会的,尽管随时问我,老师现在有的是时间。”

朱文彬坐着轮椅回到校园,旁边是他的妻子陈小丽

  用劲地生活

  朱文彬的妻子陈小丽,也是同安高中语文老师。他们是大学同学,是夫妻,是战友,有时还是对手。

  “按理说同一学科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但很多时候,我们教学常有分歧。”陈小丽说,朱文彬讲的内容往往比较宽泛,而她更注重细节。每次考试,如果带同一年级,高分多出在朱文彬班上,平均分则是她班上略高。

  分歧归分歧,她很佩服丈夫上课时的自信和激情。陈小丽的办公室在一楼,朱文彬在三楼上课,她在楼下都能听见丈夫的声音。“他上课是那种很用劲的。”

  患病后,朱文彬的“用劲”,从讲台挪到了生活里。从轮椅上起身,他需要借助椅子的扶手,往往要起来两三次才能站得稳。在家里,他走路坚持不要人扶。陈小丽怕他摔了,想搀着,他甩开手说:“我还没废到那个地步。”

  他是个要强的人。一开始他连拐杖都不愿拄,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才坐上轮椅。

  朱文彬的父亲在厂里上班,自从儿子确诊后,他整个人就散了神,脑子里全是儿子的病。一次没留神摔伤了腿,不得不回家休养。

  朱文彬的母亲一个人扛起了家里大半的事。朱文彬8岁的儿子,也许还不懂得渐冻症的含义,但他知道这个病很难治,知道家里人很伤心。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整天黏着爸爸。朱文彬的外甥女也住在家里,两个孩子的一日三餐、接送上下学,再加上朱文彬的日常照料,全压在母亲一个人肩上。

  这学期,陈小丽带的两个班级都升高三了,她要负责学生们的早读、晚自习。“宁愿忙点累点,回家就什么事都不想了。不想反而好点。”

  陈小丽说,她知道丈夫一直在疗愈自己。夜晚的崩溃和哭泣,她一清二楚。看到病友群里和自己一样年轻的人走了,他难受好几天。但第二天醒来,他还是坐上轮椅,继续查药,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的好消息。

  可他在学生面前永远坦然、爱开玩笑,让孩子们感觉不到疾病的残酷。“在学生面前,他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了。”陈小丽说,“老师如果是破碎的,带给学生的只有破碎;老师是完整的,带给学生的才会是完整。”

朱文彬的学生在校园里和他聊天

  精神的延续

  9月3日,在班主任吴留量的搀扶下,朱文彬一步一步艰难地挪上楼。一层楼的距离,整整走了十分钟。

  他是个“军迷”,从小就崇拜像父亲一样的军人。为了这次见面,他特意穿了最喜欢的军绿色衣服。“我希望他们记住的,永远是我在课堂上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样子。”

  见到孩子们,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你们的暑假作业写完了吗?”学生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原本只想匆匆看一眼,可一坐下来,他不自觉就翻开学生的试卷。他讲解题思路,讲人生道理,恨不得把毕生所学在一堂课里全部教给学生。

  他又把孩子们的暑假作业检查了一遍,“与其让他们担忧我的病情,还不如查查他们的作业,让他们想一想自己还有学习任务。”学生们围着他,有人笑着说:“老师您还是那么爱查作业。”有人红着眼圈说:“您不在教室里好像少了点什么。”他反复叮嘱学生不许哭。

321班学生写给朱文彬的信

  他对学生说:“同学们,国家富强,未来就靠你们了。也许我这个病,就在你们手上得到攻克。我能不能活,也靠你们了,所以你们必须认真学习。”

  有学生问:“老师,你不怕吗?”

  朱文彬并非无所畏惧。他怕摔倒,怕再也站不起来,怕那个终点比想象中来得更快。可面对学生,他展现的永远是乐观坚强的一面。他不愿把对死亡的恐惧传递给孩子。

  他说:“死亡是谁都恐惧的,但又是谁都阻止不了的。人生的长度是有限的,但人生的厚度可以增加。用现在流行的话讲,我人生的‘含金量’还在增加。”

  这或许是他给孩子们上的“最后一课”。下课铃响,朱文彬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郑重喊出那声熟悉的——“下课”。(记者 吕文卫 程昊 海报设计:李菁菁)

 

     信息来源:中安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