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江歙县武阳乡大川岛航拍视角下，岛屿静卧碧波间，葱郁林木覆岛如茵，环岛水色澄明。（资料图片）通讯员　郑宏　摄

六股尖下，一泓清泉奔涌而出，蜿蜒向东，穿皖南群山，流入千岛湖，汇成新安江这条连接皖浙两省的“生态动脉”。

从“共饮一江水”到“共护一江水”，再到“共富一江水”，皖浙两省以流域协同保护为牵引，推动“新安江模式”持续迭代升级。

近日，记者循江而行，自源头休宁新安源村起至皖浙交界的街口生态警网工作站，踏访五个关键点位，在青山绿水间记录跨省共保联治的生动实践。

活水源头护青绿

休宁县鹤城乡新安源村是新安江、富春江、钱塘江“三江源头”第一村。

5月11日清晨，记者从休宁县城驱车一个多小时抵达这里。前不久，G0321德上高速新安源出入口正式开通，进村时间大幅缩短。

“以前路不好走，阴雨天来要两个多小时。现在高速通了，游客来得更快了！”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李发权笑着迎上来。

他领着记者走到一条瀑布下，弯腰舀起一瓢水，仰头喝下：“尝尝，这源头水干净，还有点微甜。”笑容带着自信和自豪。

2012年，全国首个跨省流域生态补偿机制试点在新安江流域启动实施。村里开始主动保护山林。针对茶厂和旱厕排污问题，开展环境整治，拆除沿江旱厕和无功能建筑。

“我们组织成立了黄山市第一支护村队，村干部和村民们自发参与，定期开展生态巡防，修建生态河岸、挂牌保护古树。”李发权说，守好绿水青山成了乡亲们的共识，因为村民不断从生态保护中获得红利。

目前，新安源村茶园面积达2400亩，其中八成通过欧盟有机认证。有机茶叶市场认可度高，仅此一项村民增收超千元。同时，李发权带领村民们建起500多亩高山香榧基地，成立香榧农民专业合作社，家家户户参与，稳定持续增收。

村里开了10多家民宿，游客们从高速公路自驾而来，只为看一眼新安江的“第一滴水”。

村民胡大姐从前在江边养猪，如今开起农家乐，去年收入超10万元。“以前嫌树多挡路，现在看树像看金疙瘩！”她笑着指指屋后的古树林。

新安源村森林覆盖率高达97%，成了名副其实的“天然氧吧”。村民从“砍树”变成“看树”，从“卖木材”变成“卖风景”“卖有机茶”。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咱们不烧柴，这片林子就是子孙后代的‘绿色银行’。”李发权感慨。

垃圾换出新风景

5月11日下午，记者走进休宁县流口镇流口村。初夏的率水河清澈见底，两岸青山叠翠。

村口一间挂着“生态美超市”牌匾的屋子里，货架上整齐摆放着肥皂、洗洁精、黄酒、牙刷等，墙上贴着兑换价目表：10个塑料瓶换一包黄酒，5节旧电池换一支牙刷，60个香烟盒换一包盐……

超市规定，每周二为兑换日，采访当天是周一，但不时有村民来询问。流口村党总支副书记、超市负责人谢雅妹正清点物资，她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村民“垃圾变现”的明细。这家超市，已整整运营了十年。

2016年7月，新安江源头部分河道白色垃圾挂枝，水鸟鱼虾渐少。流口镇在全省率先创办垃圾兑换超市，2018年升级为“生态美超市”，并在黄山市推广。

“上世纪90年代农药瓶、塑料袋乱扔，村民都不敢到河里洗菜洗米。”谢雅妹说，自从超市开业，村民们不再乱扔垃圾了，环境越来越好，猴子、鸳鸯、白鹳的身影都能经常看到了。

村民吴青松是超市的常客。他告诉记者，现在看到瓶子就捡起来，攒着换日用品。“村里的路干净了，河里清清爽爽，看着心里就舒坦。”

截至2025年底，流口镇3个村累计回收塑料瓶179.6万个、易拉罐22.2万个、塑料袋731.9万只。

如今，“生态美超市”的功能不断拓展。流口村试点将垃圾兑换升级为积分制运营，垃圾兑换、表彰奖励、正气行为、志愿服务都能换积分。村里成立积分评定监督委员会，门前三包、护河禁渔、家风乡风，都能让“绿色存折”涨分。

从一个超市开始，流口镇用十年实践证明：以“小积分”撬动基层治理，守护好绿水青山，就能收获金山银山。

一江夜色富两岸

5月11日晚，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记者来到屯溪区河街码头，新安江、率水、横江三江交汇处，江风轻拂，波光粼粼。

一声悠扬的汽笛过后，一艘白色游轮缓缓驶离码头——这是去年7月投入运营的“黄山岸香号”。

一层客舱里，游客可以一边品尝徽州美食、咖啡或下午茶，一边透过舷窗欣赏江岸夜景。二层客舱被布置成多功能空间，可举办小型会议、文化沙龙，也可定制水上婚礼、生日派对。露天甲板上，市民们倚栏而坐，抬头是天上繁星点点，低头是水中万家灯火。

屯溪区市民吴女士带着孩子一同登船，她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老街说，“你看，那边就是屯溪老街和河街，岸上灯光和江面倒影连成一片，像一幅画。”

经过新安大桥、黄口桥、广宇桥、观光索桥……6.8公里航程中，两岸流光溢彩，不时传来岸边江畔音乐会的歌声。

河街码头所在的三江口，是屯溪区近年重点打造的文旅核心区。屯溪老街、屯溪河街、黎阳老街连成一片。记者看到，河街夜市里，非遗市集、特色餐饮、潮流娱乐店铺鳞次栉比，徽笔制作、犀皮漆器等非遗体验项目吸引着游客驻足流连。

夜色渐深，游轮缓缓返航。新安江的水面上，倒映着古城的灯火与游人的笑脸。一江碧水上，不断点亮文旅新篇章。

碧水无渔有人巡

初夏的歙县新安江段，水面宽阔，碧波荡漾，青山如黛。5月12日上午，记者跟随歙县农业综合行政执法大队深渡执勤点的巡逻船沿江而行，船头劈开清澈的水面，两岸徽派村落若隐若现。

“您好，这里是新安江歙县段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常年禁渔，不得垂钓，请您配合离开。”深渡执勤点队长姚毅举起喇叭，朝岸边一名正在甩竿的男子喊话。男子收起渔具迅速离去。姚毅放下喇叭，对记者说：“现在整体情况比以前好多了，但零零星星还有少数人。我们要24小时盯着，就是要让捕鱼者知道‘躲不过’。”

深渡执勤点要守护新安江歙县段干流及众多支流。“我们始终有两个人保持24小时在岗，白天正常巡逻，晚上也不放松。”姚毅介绍，从深渡往下到街口，快艇能到的地方全覆盖；小河汊快艇进不去，就换车辆巡查。

光靠人盯还不够。记者在歙县农业综合行政执法大队渔政信息化指挥中心看到，一块大屏幕上，50多个多光谱高清光电探测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网”。歙县农业综合行政执法大队大队长江曙光指着屏幕说：“我们无人机自动巡护平台能开展自动巡查，发现异常就会空中贴近喊话——‘你已进入国家级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禁捕水域，请立即离开！’”

在智慧监控的助力下，禁渔效率大大提高。自2022年信息化中心投用以来，歙县通过“人防+技防”体系应用，依法收缴违法违规渔具6247件，精准查获夜间电鱼等案件103件，劝离违规垂钓16789人次，放生渔获物近万尾。

巡逻船靠岸时，正午阳光洒在江面，金光粼粼。“新安江是我们歙县人民的母亲河，我们有义务有责任守护好这一江碧水。”姚毅说，只要还有人想“钻空子”捕鱼，他们的船就不会停止巡逻。

跨省联防护清流

5月12日下午，记者来到皖浙交界的歙县街口镇。新安江水在这里缓缓流过，两岸青山相映。江面上，两架无人机正盘旋巡弋。

“这里是一级水源保护区，禁止垂钓，请立即离开！”街口派出所民警霍前隆手持操控器，透过屏幕发现下游浅滩有可疑人员，立即通过无人机喊话。

不远处，浙江淳安县威坪派出所民警方路尧也在同步操控另一架无人机，两架“空中卫士”交替巡查，违规人员很快收起渔具离去。

“过去靠两条腿，跑断也看不全，现在屏幕上一目了然。”霍前隆笑着对记者说。自从2024年8月皖浙街口生态警网工作站成立，他和方路尧就成了并肩作战的“生态警长”。

在街口派出所“智瞳巡疆”智慧防控平台，100余个高清摄像头画面实时滚动，覆盖了20公里交界水域。公安视频、沿岸公共探头、部分民用摄像头全部整合进平台，皖浙双方数据共享，船舶备案、违法记录等数百条关键信息互通有无。

街口生态警网工作站运行近两年来，两地民警每月定期联合巡逻，夜间行动每月至少4次。

“我们从五月起，除了常规的定期联合巡逻外，每个月的5号、15号、25号为联合执法日。同时还利用‘无人机+’警务模块与大屏深度联动，实现了‘空中巡查+水面拦截+岸边管控’的立体巡查。”歙县街口派出所副所长吴欣介绍。

两地警方还联手开展生态宣传、防溺水教育，并建立跨地区警民议事群。依托“四乡两镇三所”网格联防联调机制，信息数据联通、巡逻防控联勤、新安生态联治的一站式警务模式已经成型。

夕阳西下，江水如镜。霍前隆登上巡逻船，准备开始夜间巡查。“水清了，鱼多了，我们的付出就值了。”一声汽笛声响起，小船又坚定地驶向暮色中的新安江。

记者手记：让生态资源变生态资本

休宁县五城镇龙湾村，蜿蜒的率水河与徽派民居、桥梁、田园等相映成景，美不胜收。（资料图片）通讯员 肖本祥 摄

两天时间，从休宁六股尖到皖浙交界的街口，我循着新安江的流淌方向，一路向东，看到生态文明建设打开了思想文化空间和社会发展空间。

在新安源村，村支书李发权弯腰舀起一瓢源头水、仰头喝下——那是对家门口青山碧水品质的笃定信任。新安源村的生态蝶变中，村民从“砍树”到“看树”，再到陆续吃上“旅游饭”，他们最能体会源头控制污染带来的新安江口碑出圈、生态价值转化共赢。

在流口村“生态美超市”，超市负责人谢雅妹那本厚厚的兑换登记册让我印象深刻。十年间，179万个塑料瓶、22万个易拉罐、731万只塑料袋——村民们一次次弯腰捡拾的动作，不断强化珍惜环境就是珍爱自己、珍爱生活的新观念，小小的“生态美超市”，撬动了人心聚拢、共建共治。

歙县农业综合行政执法大队的巡逻船上，深渡执勤点队长姚毅发自肺腑的一句话，让我记忆犹新：“只要还有人想钻空子，我们的船就不会停。”姚毅和他的同事们，24小时守着这条江。他们的工作或许不被看见，但清粼粼的新安江映照着一切。

在歙县街口镇，皖浙两省联防护航清流，生态保护不再有边界——安徽的民警和浙江的民警并肩作战，无人机的镜头里，水清鱼跃，两岸青山如黛。

跨区域的流域治理，难在“协同”。从“共饮”到“共护”再到“共富”，生态资源正在变成生态资本。换了思维方式、行为方式，保障了生态系统的安全与完整，保障了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也把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落到实处。（罗晓宇）

从“共护一江水”到“共富一方人”

——访安徽师范大学地理与旅游学院教授 王原

跨省河流治理，最难在何处？过去，新安江上下游水质监测靠人工取样，频次低、周期长，两省“各说各话”。如今，这条贯穿皖浙的新安江已成为全国生态补偿的样板。日前，记者专访了安徽师范大学地理与旅游学院教授王原，他从生态信息化、景观规划与制度设计三个维度，解析了新安江模式背后的逻辑。

王原认为，新安江已建成“天空地一体化”监测网络：自动站24小时采集氨氮、总磷等指标，数据实时上传，解决时间盲区；卫星与无人机遥感填补空间盲区，可反演叶绿素浓度、精细化巡查可疑区域；大数据与AI模型能反推污染物迁移路径，甚至锁定具体乡镇或企业。

如何让两省监测数据“信得过”？他认为，统一标准与单平台汇集是信任基石。这包括两省同型号仪器、同校准标准、同数据平台，原始数据加密共享，杜绝“两本账”。卫星、无人机、自动站、摄像头相互印证，形成“事实锁链”。平台公开“监测—派单—处置—评估”流程，生态补偿依据不再是年终数字，而是每天、每个断面的公开记录。

如何让新安江既留住绿水青山，又能让沿岸百姓受益？王原建议，要把握好生态价值转化的核心逻辑，注重三条转化路径：一是发展“生态依赖型”产业：上游水源涵养区适合高端水饮，中游河谷发展精品生态农业；二是激活“生态体验型”产业：例如，西溪南村通过“湿地轮休”保护生态资产，引入艺术、民宿、研学，实现“生态引流、业态增值”；三是构建“生态价值交易型”机制——将森林固碳、水源涵养等服务量化、确权和交易。

“如果只复制一条经验，那就是不要只复制‘补偿协议’，要复制‘持续升级的系统能力’。”王原认为，新安江生态补偿机制运行十余年，已在全国29个流域、23个省域复刻推广。新安江模式最难能可贵的是把跨省河流治理变成“谁保护谁受益”。它每几年自我迭代一次——从只考核水质，到增加产业和人才激励，再到共建合作区、推开排污权和水权交易。它不是死板的图纸，而是越用越活的机制。保护生态和发展经济不是对立的，制度设计得当，绿水青山就能变成金山银山。

作为自然保护地解说系统研究者，王原也就提升新安江生态旅游体验度提出建议：构建“多层级、沉浸式”解说体系，让游客从“看山水”升级为“读山水”；把碎片化景点串成“故事线”。这包括，上游讲生态源头守护，中游讲徽州文化与生态智慧，下游讲水保护成效。

“好的解说系统还应具有环境教育意义，当游客理解了每一滴水的来之不易，生态保护共识就从政府文件内化成了社会自觉。”王原说。（记者 罗晓宇）

联合监测 同守一江碧水

5月的清晨，新安江皖浙交界断面，一艘水质监测船划破江面薄雾。船头，杭州生态环境监测中心工作人员与黄山市同行正在同步采样。“每月一次，雷打不动。”工作人员一边将采水器缓缓沉入江中，一边对记者说，“这江水关系着千万百姓的饮水安全，半点马虎不得。”

这场跨越省界的“联合诊断”，已经持续了十多年。2012年，全国首个跨省流域生态补偿机制在新安江试点，淳安县环境保护监测站与黄山市环境监测中心站开始每月一次联合采样。2019年，监测主体也从县级站升格为杭黄两市监测中心。后来采用每月一次手工监测。

“升级的不只是频次，更是责任。”杭州生态环境监测中心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过去是“各测各的、各报各的”，数据偶有“打架”，溯源费时费力。如今是“同船采样、同样分析、同步发布”，一份数据两地互认，真正实现了监测互通、数据共享。

这份默契不是一蹴而就的。机制建立初期，两地监测人员还因采样点位、分析方法有过分歧。后来，双方约定每年开展至少两次技术交流，从现场采样到实验室质量管理，在一次次研讨中逐渐统一了标准。“现在，我们更像一个团队，哪边发现数据异常，一个电话，对方马上响应。”

2022年6月，浙皖交界水质自动监测超级站正式启动建设，这标志着两地监测协作迈入“智慧时代”。该超级站在常规指标监测外，新增了生物毒性预警、藻类门类监测等功能，可实现对新安江入浙水质的全天候、多维度“体检”。“如果指标异常，系统会自动报警，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歙县方面，联合进行上游溯源。”在超级站监控室，运维人员指着屏幕上跳动的实时数据说，“从预警到响应，整个过程缩短到小时级。”

监测预警的价值，在一次次实战中得到了验证。2023年梅雨季，新安江上游出现藻类异常增殖苗头，超级站的藻类分类系统率先捕捉到信号。杭黄两地监测部门立即启动应急联测，两地生态环境、水利部门联合会商，迅速制定应对方案。

“新安江安徽段平均出境水量占千岛湖年均入库水量的60％以上，水质好坏直接决定千岛湖的生态安全。”杭州市生态环境局淳安分局副局长吴志旭说，“联合监测就像给流域安上了‘千里眼’，让风险看得更早、更准。”

一江碧水见证协作成效。数据显示，2025年千岛湖出境断面水质持续保持I类，35条入湖河流优秀率100%。

从“同饮一江水”到“同测一江水”再到“同护一江水”，新安江畔的这场跨省监测协作，正为长三角共保联治写下生动注脚。（浙江日报记者 沈琳）

 

信息来源：中安在线